Q

为什么要做这个报道?

沙洪汐:凤凰卫视一向特别关心全球华人的生存状态。美国是中国最大的留学、培训目的地。最近波音空难事件,也让航空安全成为了人们特别关心的话题。


所有人都想知道颜洋为什么要自杀,谁该负责。但颜洋没有留遗书,自杀前没有得到专业的心理辅导,连他的父母都不清楚他的自杀动机。任何“结论”都只是猜想和分析,不是绝对的事实。


所以这个调查报道需要思考至少三个问题:第一,这是个案,还是系统性问题?第二,如果中国学员长期大面积的遭到美国的航校欺凌,怎么会一直都没有学员公开指证?学员们会不会夸大事实?第三,这个航校70%的学员来自中国,是中国的生意让航校生存、赚大钱,他们怎么会跟“摇钱树”过不去呢?


所以,我们专访了航校、颜洋家人、深航、没有直接涉及此事的航空业人士,以及二十多名中国飞行学员、前学员。

Q

报道里有很多特殊处理了图像和声音的学员,你是怎么找到他们,让他们出来说的?

沙洪汐:颜洋自杀后,网上有一些自称是学员的人反应情况。但负责任的媒体,不能不核实就引用。我们到了航校,在校区见到了几个中国学员,但他们都有戒备心。有学员说,航校在找谁是“爆料人”。有几位学员会躲闪,给我使眼色,然后小声说“有欺凌”。建立联系后,一个传一个,终于有人愿意跟我们在校外见面。访问前,我出示了我的证件,看了学员的护照确定身份、姓名。凤凰可以引用匿名学员的说法,但我们必须确认他们的身份、姓名。另外,学员们很怕暴露,但我们想要视频采访,因为这样学员们反映情况才更真实,有说服力,负责任。感谢他们的信任,给了我们独家视频采访。我们要一方面“逼”他们负责任的说出问题,同时保护他们的安全。


在访谈当晚的一间屋子里,学员们一个一个出镜,不入镜的学员也一直守候在旁边,补充回答问题。

Q

为了这个调查,你和摄像飞到德克萨斯州两次,但视频报道只有不到十分钟。还有什么内容是没能公开的,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沙洪汐:我们做了几个小时的中英文采访,独家专访了主要涉事方。可惜由于电视时长的原因,事件本身的报道不到10分钟。还有一个四分钟的《新闻述评》,讲中美选拔、培训飞行员体制不同,中国飞行员外派培训必要性的,是这个调查的延展补充。


在不到10分钟的时间里让各方都有发声的机会,各个层面都要触及到,即便点到为止也必须压缩再压缩。另外,还有学员、家长对航校、航空公司等方面有更多、很激烈、敏感的指责。一些证据不足,或者会暴露匿名举报者信息的内容,我们选择不公开。同时我们也鼓励航校在专访之外,提供更多支持他们说法的数据、材料。他们说还要再整理,考虑未来通过“更官方”渠道发表。

Q

这件事曝光可能威胁到潜在的巨大利益,你担心被报复吗?

沙洪汐:(这件事)确实涉及巨大的利益、公众安全的利益以及成百上千名学员家庭的命运。当然,它也会触及航校等方面的金钱利益。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没有平衡、全面的报道,民众会更容易相信网络传闻和阴谋论,这对航校和有关方面的伤害一定更大。没有采访航校、航空公司就报道评论,是没有给他们平等的发声机会。


第一篇报道播出后,面临压力的深航负责人对我们的报道表达了认同和感谢,虽然他们在我们的报道中也并不好看。航校是有不同意见的,但我们一直愿意倾听他们的声音,已经把他们的论点论据展示了出来。中国民航总局、美国交通部、司法部以及潜在的法庭诉讼会让事件更加清晰。

Q

还会继续报道吗?

沙洪汐:相信会的。不光是凤凰卫视,其他媒体应该也会跟进报道。只有持续关注、持续围观才能带来改变。在我们的报道播出后,我收到一位学员的微信,知道他写给行业公众号的文章之前没有被发表,现在发表了。这就是改变的开始吧。各方发声,然后等待法律和专业调查的裁决。


事件回顾


由深圳航空选派的中国飞行学员颜洋在美国航空学院丹顿校区接受培训期间自杀身亡,他的葬礼于5月13日在北德州举行。


颜洋此前在宿舍上吊,没有留下遗书说明自杀原因。葬礼当天,约有160名在美国航空学院接受培训的中国学员前往殡仪馆送别颜洋。


而在随后的采访中,20多名中国学员和颜洋的家人称,是航校的欺凌逼死了颜洋。航校则全面否认指责,称自杀是其个人心理原因——这一言论立刻遭到了当地华人的抗议。


学院首席执行官称,航校约70%的学员来自中国,公司不可能欺压最大客户中国的学员。但在航校官网国家一栏竟然有台湾选项,却没有中国。


学员们还称,其他国家的学生曾有飞行训练的优先权,校方表示目前已经改为“先到先得” 。


学员不为人知的辛酸


颜洋的同学称,颜洋入校后被分配给一个缺乏经验、评估标准混乱的教员。在教员被其他学员举报后,航校工作人员开始报复颜洋,使颜洋无法得到系统训练,最多曾有约三个月没有被安排飞行,训练进度明显落后于大多数同学,面临航校给予的“停飞”决定。被判定停飞意味着颜洋将永远没有资格成为中国民航飞行员。


学员们认为,航校只针对中国学员的原因是其他国家的学员大多是自费,一旦遭遇不公就会离开。但中国学员是公费,无法自主选择航校,航校可以出具评估报告终结5% -15%的中国飞行学员的职业生涯。


学员们称,航校为了盈利,迫使一些中国学员以远高于其他国家学生的价格自费加课。自杀学员颜洋和这名前学员都曾自费上课。


美国航空学院是美国最大的几所飞行员培训学校之一,已经有大约2600名中国飞行学员从这里毕业,占中国民航飞行员总数的约5%。


有已经毕业回国,成为中国商业航班飞行员的前学员说,忘不了在美国航空学院丹顿校区的屈辱。两名转岗的前学员表示,受训经历导致自己出现恐飞等心理障碍。

 

学员们称,有部分教员抱怨,自己在美国成为民航飞行员的机会很小,手下的中国学员如果顺利毕业,回到中国就能很快上岗飞行,拿到高薪。


发声与反抗


记者询问前学员“为什么毕业后也没有发声反抗”。一个人认为,反映了也没用。一个称,曾发稿给一个公众号,但没有被发表。另一个称,自己顺利毕业后就没想太多。

  

但在颜洋自杀后,校方对中国学员态度明显转好。一名美国航空学院中国学员对记者表示:“那同学(颜洋)头七还没过,(学校)就想组织我们出去玩,还承诺过我们不要钱,要带他们去打高尔夫之类的,但是没人去,大家都很团结。没有一个人去。”


而颜洋的母亲杨双爱则声泪俱下地表示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孩子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我听同学说他们有种族歧视的行为,孩子是被他们逼死的。”杨双爱捧着爱子的遗像对记者说,“我愿意用剩下的生命,帮颜洋和同学们讨回一个公道。”


一些学员们表示,希望能在几个月后顺利毕业,但也愿意接受转学。




沙洪汐 凤凰卫视驻美记者


先后在凤凰卫视资讯台华盛顿、洛杉矶站工作。


曾采访美国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彭斯,前劳工部、交通部长赵小兰、前国防部长佩里、前劳工部长索利斯、前商务部长古铁雷斯、参议员麦凯恩,佛罗里达、华盛顿、俄亥俄、内华达、科罗拉多等超过十州州长,中国拳王邹市明、建筑师马岩松。


代表作品:《梁彼得事件》、《奥兰多枪击案》、《达拉斯袭警案》、《南海仲裁案:太平岛属性调查》、《2016美国总统大选》、《2017休斯顿水灾》、《赌城枪击案》、《2018中期选举》、《2018加州山火》等专题与直播报道。